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支起来了。铁锅里的油泛着细密的波纹，摊主用长筷子翻动面团，滋啦一声，油烟混着面香散开。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，后门掀着，里面堆着面粉袋和油壶。这辆车是摊主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拉货开来的，车身上溅着泥点，保险杠有一道旧划痕。早市上这样的车不少，它们不讲究外观，能装能跑就行，座椅拆了，地板铺着铁皮，一年下来跑不了几千公里，却天天在同样的路线上来回。

那辆面包车的发动机声音很糙，怠速时整个车身都在抖。摊主说买它的时候只花了八千块，二手市场淘的，空调早就坏了，夏天开着窗跑。他不懂什么扭矩和悬挂，只知道这车后轮是钢板弹簧，拉重货不会塌屁股。机油灯亮过一回，他找了个路边店换了最便宜的矿物油，又跑了两年。这种用车方式在城里人看来近乎粗暴，可车没坏，年检也过了。汽车有时候比想象中皮实，尤其是那些结构简单、电子件少的老车型，越糙越耐用。

离早市两条街有个修车铺，门口停着几辆等着钣金喷漆的车。老板以前在4S店干过，后来自己出来单干。他说现在的车越造越精密，发动机舱塞得满满的，换个火花塞都得拆一堆东西。但另一方面， diagnostic 接口一插，电脑读出的故障码比老师傅听声音判断准得多。他指着举升机上的一辆国产SUV，说这车才跑了六万公里，双离合变速箱就抖得厉害，维修报价够买半辆车。旁边一辆老捷达，车主开了十五年，除了换机油和轮胎，没动过别的。

早市收摊的时候，面包车又发动了。摊主把没卖完的油条装进塑料袋，扔在副驾驶座上，油渍渗出来，座椅上早就是一层黑亮的包浆。他开车穿过菜市场后面的窄巷，避让着三轮车和行人，车速没超过二十。这辆车对他来说就是个工具，和那口炸油条的锅一样，用坏了就修，修不好就换。他不关心零百加速，也不在乎车机能不能连手机。车能把他和货从A点送到B点，中途不抛锚，就算完成了任务。很多车主其实也是这样，买车时比来比去，开上三年之后，只记得按时换机油。

城东有个二手车市场，周末人多。车贩子拿着漆膜仪挨个测厚度，嘴里念叨着原版原漆。有个年轻人想买辆两厢车代步，预算五万，看中了一辆红色飞度。贩子说这车保值，开两年再卖亏不了多少。年轻人坐进驾驶座，摸了摸方向盘，又下来看了看后备箱。他其实不懂车，只是听同事说飞度省油。最后他交了定金，约好下周过户。那辆飞度会陪他上下班，周末去超市，偶尔跑一趟高速回老家。车对他来说是个新生活的开始，虽然这生活也就是每天堵在早高峰的路上。

晚上十点，早市那条街安静下来。炸油条的锅收进了铺子，面包车停在路边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。路灯照着轮胎，胎纹里嵌着小石子。明天凌晨三点，它还会被发动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，然后拐上主路，汇入稀稀拉拉的车流。这座城市里几百万辆车，大部分时候都在做同样的事：把人和东西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有的车被擦得锃亮，停在地库里；有的车满身泥点，整天在街上跑。它们最终都会变旧，被卖掉，或者报废。那口炸油条的锅也一样，锅底越来越薄，总有一天会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