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团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，是他刚出生三天的孙女。护士走过来拉上了窗帘，他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翻到相册最底下，那是三十年前他在桂林拍的照片，背景里还有一匹瘦马。他忽然想，等这小丫头能走路了，该带她去看看真正的山。

老周这辈子没少往外跑。年轻时在供销社跑采购，绿皮火车一坐就是两天两夜，脚肿得塞不进鞋。那时候旅游这个词还不流行，出门叫出差。他记得有一回在郑州转车，中间空了六个钟头，他存了包去二七广场转了一圈，吃了一碗胡辣汤，辣得满头汗。那大概是他头一回把赶路和看景分清楚。后来退休了，反倒不怎么动了，老伴一走，家里空得慌，他就翻地图，用铅笔在想去的地方画圈，画着画着又擦掉，觉得一个人去没意思。

真正让他又出门的，是老同事老李。老李报了个去徽州的老年团，硬拉着他。大巴车上四十多个人，大半是六十岁上下的，导游举着小旗子喊集合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他们在宏村住了两晚，早上老周五点就醒了，推开木窗，看见南湖上浮着一层薄雾，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菜。他沿着水圳走了一圈，水声一直在脚边响。那趟回来，他把地图上圈过的地方又重新描了一遍，描得深了些。

这几年他跑得勤了。春天去婺源看油菜花，坐缆车上去，下来时走不动，是几个年轻人把他搀下来的。夏天去青海湖，骑不了自行车，就坐在湖边看别人骑，风吹得经幡哗啦啦响。秋天在额济纳，胡杨叶子黄透了，他捡了几片夹在书里，回来送给孙女，孙女那会儿还在上幼儿园，拿起来对着太阳看。老周发现，人老了出门，看的和年轻时不一样。年轻时看的是没见过的，老了看的是能记住的。

孙女五岁那年，老周带她去了趟北戴河。火车上她趴在窗边数电线杆，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到了海边，她不敢下水，蹲在沙滩上挖坑，挖出半截贝壳就举起来喊爷爷你看。老周坐在旁边，想起自己第一次看海是在青岛，那会儿他三十出头，站在礁石上觉得自己挺小。现在他坐在沙滩上，看孙女跑过来跑过去，觉得时间过得快，又觉得这一天挺长。傍晚他们去市场买螃蟹，孙女非要拎着袋子，走两步就停下来看螃蟹吐泡泡。

老周现在出门前会做点功课，但不做太细。他喜欢到了地方再问，问卖早点的、问扫街的、问树底下下棋的。有一回在泉州，他跟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了三条巷子，找到一家面线糊，汤底鲜得他连喝两碗。老太太说她就住旁边，天天来。老周觉得这比看什么景点都踏实。他把这些零碎的事记在一个本子上，不写感受，就写吃了什么、碰见谁、几点钟太阳照在墙上。孙女上小学那年，他把本子给她看，她翻了几页说，爷爷你字真丑。老周笑了，说那你以后自己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