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加油站，只剩顶棚那排白炽灯还亮着。值夜班的老周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，眼皮往下沉，又猛地弹起来。他给自己泡了浓茶，杯子搁在腿上，热气扑到下巴，人还是发木。这个时间最难熬，身体明明累到极点，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，睡不踏实。他每隔一阵就站起来走两步，绕着加油机转一圈，让夜风把困意吹散一些。

老周干这行八年，作息早就乱了。白天补觉，窗外车流声、楼上装修声，塞着耳塞也挡不住。他说自己像块用旧了的电池，充不满，也放不干净。去年体检，血压偏高，血糖也踩在线上。医生让他少吃咸菜、少抽烟，他点头，转头还是照旧。不是不想改，是下了夜班回家，只想往床上一倒，哪还有力气去计较一顿饭的咸淡。

夜班这件事，对身体的消耗是慢慢渗出来的。人本来该在夜里睡觉，肝脏要代谢，心脏要放慢，体温要降下来。可你偏要醒着，还坐在那儿守着，身体就得硬撑着调动各种储备。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，五年十年之后，账就一笔一笔显出来。老周有个同事，干了十年夜班，后来查出胃溃疡，吃什么都烧心，最后只能换白班。

他也不是没想过换工作。可年纪摆在那儿，别的手艺没有，加油站至少稳定，五险一金交着。家里孩子还在读高中，用钱的地方多。他算过账，夜班每个月多几百块补贴，这几百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。健康这件事，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道单选题，而是一道被生活挤到角落里的附加题。谁都知道身体要紧，可要紧的事太多，健康常常排在后面。

后半夜来了一辆长途货车，司机下车加油，顺手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瓶冰水。老周问他跑多久了，司机说从下午开到现在，还有四百公里。两个人站在灯下聊了几句，都说困，都说没办法。司机走的时候，老周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上国道，消失在黑里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熬过，那时候觉得身体是取不完的，现在才知道，取一点就少一点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老周把椅子搬回屋里，拿抹布擦了擦加油机上的灰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，白炽灯显得不那么刺眼了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还有四十分钟交班。他想着回家先睡一觉，下午起来去菜市场买点青菜，晚上少放点盐。这个念头他动过很多次，有时候做到了，有时候没做到。但天亮的时候，人总还是愿意再试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