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半的便利店，关东煮的汤快见底了，蒸包机里还剩最后两个肉包。我夹起一个，纸袋立刻洇出油点。咬下去的时候，舌尖被烫了一下，肉馅的汤汁混着面皮在嘴里打转。隔着玻璃门，看见自己的车停在路边，雨刷上夹着一张停车缴费单。那一刻我忽然想到，这辆车陪着我加了多少个这样的夜班，从写字楼地库到便利店门口，不过八百米，却像是从一座孤岛漂到另一座。

买车那年我二十六岁，觉得方向盘握在手里，城市就变小了。头三个月，我连去两公里外的超市都要开车，享受着发动机启动时那一声低沉的轰鸣。后来里程表慢慢爬过五万公里，新鲜感被油耗、保养、保险和停车费一点点磨掉。有次在环路上堵了四十分钟，左脚踩离合踩到发麻，忽然羡慕起坐地铁的人，他们至少可以刷手机。可第二天早上暴雨，看着公交站台下挤成一片的人，我又庆幸自己有个铁壳子。

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。副驾驶脚垫上扔着一把折叠伞、两瓶矿泉水、一盒抽纸。后座放着健身包，其实已经三周没去过健身房。后备箱里有露营装备，买的时候计划每月进山一次，现在那些折叠椅和天幕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唯一用得勤的是手机支架和充电线，导航里的女声比任何朋友都更常对我说“前方路口请右转”。有时候下班到家，熄了火，会在黑暗里多坐五分钟，听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嗒声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有天早上打不着火。叫了救援，师傅搭电时跟我说，电瓶该换了，这玩意儿一般撑不过三年。我站在风里看他操作，忽然觉得车和人一样，有些零件是有寿命的。换了新电瓶之后，启动那一下特别干脆，像年轻人攥紧的拳头。但轮胎又该换了，刹车片也薄了。每次去修理厂，师傅举着手机电筒照底盘，跟我说这儿渗油那儿胶套开裂，我就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些向上或向下的箭头。

上个月跑了一趟长途，六百公里回老家。出发前检查胎压、加满玻璃水、把手机导航设好。高速上定速巡航一百二，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杨树和麦田。开到一半忽然下起雨，雨刮器调到最快档，还是看不清前车尾灯。那一刻所有关于驾驶的浪漫想象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安全到达。到家停好车，发现右前轮扎了一颗螺丝钉，慢慢漏气。第二天补胎花了二十块，那颗钉子被师傅随手扔进铁盘里，叮当一声。

现在这辆车已经八万公里了。座椅上有一道圆珠笔划的印子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。空调出风口夹着的香薰片早就没味了，一直忘了换。偶尔洗车，会从脚垫下面扫出饼干渣和几枚硬币。它不再是我刚提车时那个闪闪发亮的大玩具，更像一件穿旧了的夹克，合身，但不再引人注意。今晚从便利店出来，我把包子纸袋扔进垃圾桶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拧钥匙，发动机声音比新车时闷了一些，但还能跑。挂挡，松手刹，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