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县城电影院只剩三排观众

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走进县城唯一的电影院，售票厅里两个工作人员在嗑瓜子。大厅能坐两百人，屏幕上放着春节档喜剧，观众席只坐了前三排。散场时我数了数，一共十一个人。这个数字比电影本身更有意思。小城的人正在往大城市或者更小的乡村流动，空出来的座位像一种提醒：娱乐这件事，从来都跟着人的脚步走，人散了，热闹就换了地方。

我小时候过年，娱乐是全村人挤在祠堂前看舞龙。锣鼓一响，家家户户搬着板凳往外跑，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，老人嗑着瓜子站在后排。那时候娱乐没有多少选择，一台戏能看三遍，露天电影放什么看什么。人多的地方就是剧场，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，谁也不觉得吵。现在回想，那种娱乐带着一种强制性的集体体温，你不想看也得看，因为全村只有这一处亮着灯。

后来电视进了家门，娱乐开始往客厅里缩。一家人围着一台十四寸的屏幕，广告也看得津津有味。再后来手机来了，各看各的，饭桌上四个人对着四块屏幕笑。娱乐变得极其私人，算法知道你爱看什么，就一直喂你什么。看起来选择多了，其实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转。县城电影院空了一半，不是因为电影不好看，是因为手机里永远有更好看的东西，还不用换鞋出门。

今年春节前我去了趟城里的大商场，游戏厅和抓娃娃机前面排着长队。年轻人手里攥着几十个币，抓不上来就骂一句，抓上来了就拍视频发出去。旁边的奶茶店坐满了人，手机架在桌上，直播的、刷短视频的、打手游的，各忙各的。娱乐场所的功能变了，不再是为了看什么，而是为了有个地方待着，顺便让别人看到自己待着。那些空着的电影院座位，其实转移到了这些亮着彩灯的小铺子里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，他的娱乐方式是半夜停在服务区，用手机看别人钓鱼。他说钓鱼视频能看两小时，比看电视剧踏实。还有个在深圳打工的邻居，过年没回来，说抢不到票，其实是舍不得加班费。除夕夜他在宿舍看春晚直播，弹幕里全是和他一样没回家的人。娱乐在这种时候变成一根细线，把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人拴在同一个画面上，虽然谁也碰不到谁。

腊月二十九我又路过那家电影院，门口贴了新春贺岁片的海报，红底金字。售票厅里多了两个买爆米花的人。空着的座位终究会被填满，只不过填法不一样了。有人挤在景区看人山人海，有人躺在沙发上刷完一整部剧，有人约朋友去KTV吼到嗓子哑。娱乐没有消失，它只是跟着人跑，人在哪里扎堆，哪里就成了新的戏台。至于那些空着的椅子，等下一波人回来，自然会有下一波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