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。他把脸贴在窗上，看护士给孙子拍嗝、换尿布。护士说孩子黄疸退了，他点头，眼睛却不离开那张小床。回家路上他拐进书店，买了本育儿百科，又觉得不够，第二天加了一本讲儿童心理的。他其实知道这些书未必用得上，儿子儿媳才是带孩子的人，可总得做点什么，才觉得对得起那扇隔开他的玻璃。

老周当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，退休后本以为能歇口气。现在他发现，教了四十年书，面对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，还是不知从哪儿下手。知识是现成的，怎么给出去却成了新问题。他想起以前班上那些成绩差的孩子，自己总怪他们不用功，如今才觉得，也许有些东西不是靠用力就能解决的。

他开始往儿子家跑得勤了。不空手去，带菜、带水果，也带一肚子憋着没说的话。儿媳有回随口说孩子夜哭难哄，他忍了忍，到底没把育儿百科翻到那一页。儿子小时候他也没怎么抱过，半夜哭都是老伴起来。这会儿想补，又怕添乱。教育这件事，头一条大概是得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。

小区里有个早教中心，老周路过总多看两眼。玻璃门上贴着“开发潜能”几个字，他站一会儿就走。他教过的学生里，有后来念了名校的，也有高中毕业就去开出租的，逢年过节还给他发短信。他慢慢觉得，能教的是识字算数，至于一个人最后长成什么样，谁也提前画不出图纸。孙子以后什么样，他猜不着，也管不了那么多。

有天他在书店碰见以前的老同事，聊起各自孙辈。老同事说报了三个班，英语、钢琴、游泳，周末比上班还忙。老周没接话。回家路上他想，自己当年是不是也这样，把孩子的日子填得太满，反倒把别的什么挤出去了。那些空着的下午，孩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虫子，他以前觉得是浪费时间，现在有点拿不准了。

孙子满百天那天，老周抱了一会儿。孩子软软地靠在他肩膀上，攥着他一根手指头。他什么也没教，孩子什么也没学，两个人就那么待着。窗外有人放风筝，线绷得紧紧的，风筝在风里晃。老周忽然想，线放得太紧，风筝飞不高，放得太松又栽下来。他一辈子在教室里拉这根线，拉得手都酸了，这会儿倒愿意松一松，看它能飘到哪儿去。